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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半个月就要过春节了,因为快到年终,各种总结报告要做,为了把总结报告写得更翔实,江一明去档案室翻阅卷宗,快下班时,他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。
吕莹莹在走廊上遇到江一明,她对他说:“江队,等一下,刚才有个很正点的美女来找你,托我把雨伞交给你,她不会是学白娘子给你送定情礼物吧?”她暧昧地朝着江一明笑。
“人呢?”江一明一看到吕莹莹手上的旧雨伞,就知道宋婉晴来过了。
“看你猴急的样子,我就知道我猜测得不错……她刚刚走了。”
“走了几秒钟?”
“嗯……我不想告诉你……算了,我怕以后你给我穿小鞋,还是告诉你吧,她这会应该刚刚走出外大门,你去追还来得及。”吕莹莹边说边推他一把。
江一明迈开大步向外面跑去,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焦急,这不是他的做事风格。当他追到外大门时,往左边看,没有看到宋婉晴,又往左边看,看见宋婉晴踩着凌波微步在缓缓向前走,似乎去意徘徊,等着他去追。
她的背影被夕阳的余晖拉着很长,浅浅地投射在长街上,慢慢往前移动,夕阳染红了她的侧脸,风一吹,她的长发飘散开来,像是一首余韵悠长的诗,特别唯美。
他一下来劲了,发力跑上前去,当他跑到宋婉晴面前时,她吓了一跳:“江队,你跑这么急干吗?”她看他额头出汗了,疑惑地问。
“你怎么来了?一把雨伞值得你送上门吗?”江一明刚刚说出口,马上后悔,这不是向她暗示他不想见她吗?他恨自己忙中出错,词不达意。
“我不是专门来送雨伞的,今天到附近办点事,想想离你单位很近,就想起你的送伞,所以,就顺手带来了,你不在,我把雨伞交给一个女警官,让她转交给你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大,因为他们身边车水马龙,需要费力说话才能让对方听见。
江一明看了一下手表,正好是下班时间,他不想站在喧闹的大街上,和宋婉晴大声对话,于是身体微微向前倾斜,轻声问:“你能赏脸一起吃晚饭吗?前段时间我们被连环凶杀案搞得连轴转,没有时间联系你,现在正好给你补偿,当然,这都是因为李妍。”
宋婉晴沉思一会儿说:“好吧,给你一个机会。”她说过之后微微一笑,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居高临下之意,这对他不太礼貌,但是,想想他应该是个大度之人,也就不以为意。
“你喜欢去哪里吃饭?”
“随便,环境好一点就行。”
“我很少在外面吃饭,不知道那里的环境好,你做主吧。”
“不如去三沙岛吃海鲜吧?那里夕阳下的大海特别美。”
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江一明随手拦下一辆的士,打开门请宋婉晴上车,他随后坐进车里,的士慢慢向三沙岛驶去。
三沙岛位于市东部的海面上,是由三个小岛组成,各自独立,去隔水相连,市民习惯把它们叫作三沙岛,因为它们在浅水之下是相连的,退潮之后,看上去它们是连在一起的。
三沙岛上有三家酒店,其中一座酒店名叫碧海酒店,建于三沙岛的最高处,共12层,2014年被评为三星酒店,酒店的二楼和三楼是餐厅,四楼和五楼是KTV,六楼以上是客房和会议室,它像一颗明珠镶嵌于东海之滨,是市民的后花园,深受小资阶层人士的青睐。
三沙岛不足5平方公里,上岛上游玩的客人必须坐小船,行驶一海里路程,才能到达,坐船不要买票,是三沙岛旅游公司经营的,江一明没有来过这里,但是,他曾经向往过,却一直没有时间。
上岛之后,他们沿着向上盘旋的小路漫步而行,今天是个晴好的日子,气温在20度左右,徐徐而来的晚风并不凛冽,更像是和煦的春风,吹拂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海平线上的夕阳正缓缓下坠,像一轮金色的火球,把海水染成金色,仿佛融化的金水在颤动着。白色的海鸥在海面上尽情飞翔,近处有两条渔船慢慢靠近海岸……一切都那么美好而安详。
“山映斜阳天接水,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……”宋婉晴轻声吟出。
“面对良辰美景,何必如此伤感?”江一明虽然对古典诗词没有很深的造诣,但对范仲淹的《苏幕遮》还是能理解的。当然,宋婉晴是古典文学的讲师,她对这首词的理解更深刻。
“对不起,不知为什么,面对此情此景,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夕阳下李妍的坟墓,我还想到‘独留青冢向黄昏’这句诗。”她微微仰头望着他,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,她的明眸被发丝遮住,她眼里充满淡淡的忧伤。
“可以告诉我,你为什么对李妍有着那么深的感情吗?而且你几乎和她长得一模一样?”他虽然感到这些问题有些唐突,但是,没有后悔,因为他很想知道真相。
“你真的那么急切想了解真相吗?”她似乎有点烦,那是由悲伤转向烦恼的情绪。
江一明知道自己太冲动了,在没有任何铺垫,而且才第二次见面,便问这种问题,确实是不理智,但是,她的回答已为他解决了问题,因为至少她知道真相,否则,她可以说完全不知道,只是李妍的一个好友而已。
“如果你觉得我的问题使你旧伤复发,那么,请你原谅我,你可以不要回答,直到有一天你愿意告诉我为止。”
“如果我一直不肯告诉你呢?”也许为了抚慰他的歉意以及缓和气氛,她由忧伤转成微笑。
“那就让一切永远埋藏在你的心里,我绝不再提起!”江一明真诚地望着她,看见她的眼睛依然被头发遮住,想伸手把她的头发撩拨到一边,但是,他担心自己的动作太亲昵,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“欢迎光临!”他们已经走到碧海酒店的门口,两位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向他们鞠躬,其中一个高一点小姐问:“请问你们几个人?”
“就我们俩。”江一明回答着。
小姐把他们领到二楼靠近窗口的位子边,问:“请问坐这里可以吗?”
宋婉晴看看大厅里没有几个食客,非常清静幽雅,于是点点头,小姐走了之后,江一明问:“宋老师,请问你喜欢吃什么菜?”
“别急,先看看风景,我肚子还不饿,等服务员来了再点菜吧。”她说完便望着窗外,由于这里处于岛上的高处,角度不同,景色也不同。三个橄榄形的小岛依次排列着,每个岛上生长着葱葱郁郁的灌木丛,几乎没有看到岩石。
在海水与陆地的接壤处,有一片白色的沙滩。沙滩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一两对情侣手拉手在上面散步,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沙滩,一群海鸥在沙滩上悠闲地漫步。
昼光渐渐远去,夜色慢慢降临,外面还依稀可见岛屿的线条和大海的轮廓,宋婉晴依然望着窗外,好像陷入了沉思。江一明偷偷地看着她的侧脸,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端详宋婉晴。
她是一个典型的美人,鼻子高耸而挺拔,双眼又亮又大,像北斗星,嘴巴小巧玲珑,下巴尖小,皮肤白得像蛋白,似乎吹弹可破,身材修长苗条,将近170厘米,和李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,但是,她浑身上下充满书卷气,不如李妍妩媚,却比李妍优雅内敛,像古典美女。
最致命的是她长得几乎和李妍一模一样,这个城市的美女很多,江一明未必会认真看她们一眼,可是,宋婉晴几乎电倒了他,唯一的原因是她和李妍非常相似。
“江队,你看够了吗?”宋婉晴忽然回头,冲着他嫣然一笑。
江一明明白自己失态了,马上说:“你像一杯醇酒,不得不让我沉醉,所以,我有点忘乎所以……”
“自古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,看来你也不例外。”她又浅浅一笑,腮边旋起两个深深的酒窝。
“可惜我不是英雄,我是拥有七情六欲的平凡人,所以,自然难过美人这一关。”
这时,一个渔家女模样的服务员来问他们要点什么菜,江一明示意宋婉晴点菜,她对着服务员说:“花蟹四只,竹节虾半斤,清蒸墨鱼一碟,清水菜心一碟。”
她点的菜分量少又清淡,江一明也非常喜欢吃这几道菜,不禁暗暗欢喜:难道他们心有灵犀吗?他加上了一道鲍鱼汤。
“请问你们要酒吗?”服务员问。
“宋老师,你爱喝什么酒?”
“我酒量不好,不敢喝烈酒,叫一瓶红酒吧,我喝250毫升,你喝500毫升好吗?”
“好,来一瓶1999年的波尔多拉菲红酒吧。”江一明知道这个年份的红酒口感很好,他以前听左丽说过。当时左丽因为开警车去买红酒,曾经被他批评过,可是,左丽英年早逝,是他内心的一道伤痛。
他们的座位被屏风隔开了,大厅虽然有客人在吃饭,但是并不喧哗,灯光也恰到好处,很适合聊天,酒菜上来之后,他们开始吃菜喝酒。
宋婉晴吃得很斯文很认真,动作缓慢而虔诚,好像在进行一项宗教仪式,不时举起高脚杯与江一明碰杯,然后递到嘴边轻轻地呷一口,然后闭上眼,陶醉地享受着。
因为工作原因,江一明习惯快嚼快咽,很少这么慢悠悠地吃饭喝酒,所以,他觉得这样吃饭是一种美好的享受,他配合着她的节奏吃喝。
这时,忽然听到有人在叫:“宋老师,您怎么也在这里吃饭?”一个剪着短发的少女站在屏风外边冲着宋婉晴叫唤。
宋婉晴看见她,招手叫她进来,她毫不犹豫地走进来,携带着一阵香风,进来之后,亲热地坐在宋婉晴的身边,看了江一明一眼,又看看宋婉晴说:“宋老师,您艳福不浅呀,哪里钓到这么英俊的帅哥?快教我一招嘛。”她嬉笑着说,表情和动作肆无忌惮,一看就是个放荡不羁的女孩。
“我来介绍一下,这位是市局刑警队的江队长,这位是我的学生吴小语。你们握个手吧。小语,以后,你也许用得着江队长的时候。”宋婉晴似乎对吴小语很宽容,也许她还是个学生吧?
“久仰江队大名,以后请多多关照!”吴小语大大方方地伸出纤纤素手,与江一明握手,江一明当然知道不能失礼,因为她是宋婉晴的学生,而且宋婉晴似乎惯着吴小语,所以毫不犹豫地和她握手。
双方坐下之后,宋婉晴问:“小语,你找到工作了吗?”
“宋老师,您知道我的性子,我是不爱工作而非常贪玩的女生,哪有心事找工作?”她五官端正,面容清丽,加上年轻,性格天真豪放,这样的女孩很受同龄男子的喜欢。
“看你背着LV的挎包,身穿薇诗璐衣服,脚着花花公子皮鞋,不像是个待业青年哦。”宋婉晴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她。
“实在不敢对老师隐瞒,最近我傍上一个大款,他是建高速公路的大老板,虽然他已经55岁了,但是,他很有钱,反正他的钱花不完,让他救济一下我这个水深火热中的穷苦少女没什么不好的。”她非常自然地说,当江一明不存在,好像在和闺蜜聊天一样口无遮拦。
“是没什么不好,可是我们的女孩的青春很短暂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要利用青春的资本,好好做交易,其实,我有点爱上他了,可惜他有老婆了,他的女儿比我大五岁,开始我想争取上位,可是我想了很久,还是算了,拆散别人的家庭是不道德的。宋老师,您说是不是?”她望着宋婉晴,眉毛一挑,好像和宋婉晴开玩笑。
“当然不道德,何况咱们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少女,干吗要为他陪葬自己的青春?”宋婉晴笑着说。
这时,吴小语的手机响了,她打开挎包掏出手机,手机的屏幕稍稍倾斜到江一明的面前,他看到来电的竟然是尤志……
吴小语看到电话后,走出去接了,江一明听不见她和尤志在说什么?这让江一明吃惊:难道尤志还活着吗?而被林中石射死的尤志是替身?
从此,江一明就有点心猿意马,被细心的宋婉晴察觉到,她本来想吃过晚饭之后,和他去沙滩上散步,因为今天是腊月十四,天上的月亮如白雪般皎洁,但是,宋婉晴不想和一个不走心的人在海边散步,于是,他们回到市里,然后分道扬镳。
2
江一明失眠了,他脑子里有一群乌鸦在盘旋:难道尤志真的没有死?中国这么大,虽然同姓同名的人有,但是,不能排除尤志还活着,也许尤志为了逃避警方的打击,让在静水山庄被林中石射杀的死者当替身?而真正的尤志逍遥法外?
想解开这个谜最好的捷径就是找吴小语问清楚,当然,也可以通过尤志父母的DNA信息进行比对,看死者是不是尤志,但是,那样比较麻烦,至少得尤志的父母配合。
江一明下决心去见吴小语一面,他不知道吴小语的联系方式,唯一的途径是去问宋婉晴,让她把吴小语的电话告诉他。江一明已经在吃晚饭时要到了宋婉晴的手机号码,并相互加了微信。
此时已经晚上10:30,他怕她睡觉了,没打电话给宋婉晴,他想给她发信息,于是,他打开微信,找出宋婉晴,在对话框中发了一个微笑表情给她,没想到她马上回他一个同样的表情。
他问:“你还没睡吗?”
“没睡,我正在看一个学生的论文。”
“打扰你了,我向你打听一下吴小语的手机号码,因为她今天接的电话让我想起了一桩案子,所以,你不要误会我有其他动机。”
“谁误会你了?你顾虑太多了。”
“这就好。”江一明被宋婉晴一说,忽然觉得自作多情,这时他收到了她发来的吴小语手机号码,他在对话框上把号码拨出去,电话通了,但是响了很久没人接电话,吴小语这种女孩不可能这么早就睡觉,应该是在迪吧或者歌厅唱歌,听不到电话声,女孩的手机大多数放在包里。
他想明天再打电话给吴小语,今晚她应该不会回打一个陌生的电话的,于是,把这件事放下,尝试着睡觉,但是,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,他开始数绵羊,快数到一千只时,终于睡着了。
第二天,江一明去上班,在办公室里想起吴小语,于是又给她打电话,结果对方关机,此时已经上午10点,她怎么还在睡觉呢?
下午上班之后,他又拨打吴小语的手机,一拨就通了:“你好,我是市公安局的江一明,请问你是吴小语吗?”
“哦,我知道,你是宋老师的男朋友江队。我是吴小语。”她声音慵懒,睡意蒙眬。
“对不起,我不是宋老师的男朋友,是她闺蜜的男朋友。有一件事,我想找你聊聊,这对我很重要……”
“是不是想更深入地了解宋老师啊?”吴小语笑了,声音暧昧。
“不是,是有关我们办案的事。”
“好吧,你选择一个地方,我每天都无所事事,正愁不知如何打发时间呢。”
“你住在哪里?我到你家附近的茶馆或者咖啡厅聊吧?”
“好,我家住在江南大道南168号,附近有座江南购物中心,购物中心六楼有一家名叫书语咖啡厅,就到那里聊吧。你什么时候到?”
“我现在就动身,没有堵车的话,半小时后会到,谁先到谁等待。”市局位于江北区南部,离市区5公里,离江南大道南15公里。
他准时到达了书语咖啡厅,吴小语已经站在门口等候,她看见左顾右盼的江一明,悄悄走近他,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:“嘿,我在这呢。”
其实他早已看见她了,所以,他并不惊讶,笑着请她往咖啡厅走去,咖啡厅里冷冷清清的,没有几个客人,他们选择靠窗的卡座上坐下,吴小语坐在他对面,窗外的大街上车水马龙,车子无声地驶过,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已经全部凋落,只有树枝在寒风中招摇着。
“你喜欢喝茶还是喝咖啡?”江一明问。
“当然是咖啡,咖啡代表浪漫和芳芳的爱,深受我们这一代人喜爱。”吴小语似乎责怪他不懂少男少女的嗜好。
“我喜欢喝茶,特别是红茶,她芳香持久,可以泡好多次,是大叔们的热爱。”他自嘲地说。
“还没结婚就自称大叔?我喝蓝山咖啡,你喜欢喝哪种红茶?”吴小语的眼睛很灵动,睫毛很长,仿佛会说话,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,能给人增添许多靓丽的风采。
“不,我也陪你喝咖啡吧,我也尝试做一回少年。”
“你也是英俊少年。”她边夸他,边叫服务员来两杯蓝山咖啡。
咖啡厅里开着空调,这是很少有的,因为长江市很少开暖气的,所以,室内温暖又温馨,背景音乐播放的是杰奎琳·杜普蕾的大提琴《殇》。
据说匈牙利大提琴家史塔克在广播里听见这首大提琴曲时,说:“像这样演奏,她肯定活不长久。”结果一语成谶,杜普蕾仅仅活了42岁,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。同时说明只有同行才能理解同行。
江一明不理解为什么店主要播放这么伤感的歌曲,难道他是一个艺术家?
咖啡端上来了,吴小语把咖啡递到江一明的面前问:“江队,本小姐愿意为你效犬马之劳,请问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俏皮地笑着,眼睛不停地眨,这是吴小语的属性。
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但是,你一定要实话实说。”
“没问题,我一定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是不是宋老师的事情?”
“不是啦,刚才我已经说过了。昨天和你在三沙岛巧遇,在餐厅里有幸和你相识,我看到了你接了个名叫尤志的人的电话后就走了,因为我们的连环杀人案中,也有一个死者名叫尤志,所以,我想了解一下,你的朋友尤志是不是被杀的尤志?”
“对,我的朋友尤志就是被杀的尤志,昨天是尤志的老婆用尤志的手机打电话给我的,我一看到电话就知道是他的老婆或者父母打来的。因为人死不能复生。”
“你和尤志是什么关系?”他知道这样问很唐突,但又不得不问。
“一般朋友。”她淡淡地说。江一明看出她和尤志肯定有瓜葛,否则柳怡英怎么会打电话吴小语呢?
“你的微表情出卖了你,你是个率直的女孩,掩饰是要功力的,而你的功力不到,所以,我判断你和尤志绝对不是一般朋友。”他真诚地望着她,希望她能说真话。
“你说对了,我和尤志是情人关系,不,也谈不上情人,我只陪他睡过两个夜晚,算是一夜情吧。我喜欢感受不同的男人,以便了解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男人作为终身伴侣。”她知道无法逃避,干脆说出来。
“你认识他多久了,了解他吗?”
“认识不到一个月他就死了,上个月初,我在黑猫迪吧遇到他,他是我朋友的朋友,他为我们几个姐妹买1800元的酒,让我们尽情地喝,结果我喝醉了,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宾馆喝茶聊天,当时我不知为什么,就迷迷糊糊地跟他走了,结果,我们聊天聊到床上去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他诱奸你?”
“没那么严重,是我自己愿意的,我的人生观是及时行乐。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悄悄走了,在床头边留下了两千元,这不是交易,是他自愿的。我也没有提过钱的事。不过,他是一个正义感很强的人,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她想了一会儿说,“大概过了半个月,他打电话约我去酒吧喝酒,我是一个禁不住诱惑的女孩,一听说有酒喝,我身上每个细胞都开始兴奋,这次我们去白天鹅酒吧,你知道白天鹅我一瓶百威啤酒要八十元,不是平民百姓去得起的地方。
“这次我独自前往,尤志带着一个朋友,还有他朋友的女朋友,名叫宿薇,我们坐在包厢里喝酒唱歌,尽情地玩乐,直到凌晨两点才结束,然后他朋友带宿薇走了,尤志带我去白天鹅酒店开房。
“那晚不知道为什么,我和尤志都很兴奋,亲热完之后,我们一直聊天到天亮,他有远大理想,说将用一生的精力去打抱不平,像鲁智深那样,他还和我说过曾经和小偷搏斗的故事,你知道,每个女孩都有英雄情结,那晚他在我的心目中突然高大起来了。
“没想到他竟然在一星期之后被杀了,当时我非常震惊,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被杀死呢?我百思不解,但是,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,两天之后,就把这件事给忘了,整天和朋友去喝酒唱歌。”她淡淡地说,好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。
“他只是个国土局办公室主任,哪来的钱住白天鹅酒店?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,他好像说过他和朋友合伙做木材生意,但是,他从不参与经营,只是年终领分红,具体分红多少,他没有说,我也不好问,毕竟认识不到一个月。”
“他老婆柳怡英找你什么事?”
“我以为柳怡英约我吵架,结果不是,她说她知道我和尤志关系亲密,因为她偷看了尤志和我的微信聊天记录,她怀疑尤志不是林中石所杀,因为尤志是个正义斗士,林中石是不会杀他的。”
“柳怡英多疑了,如果尤志不是林中石所杀,林中石是不可能知道尤志被杀的地点、时间、凶器和杀人过程的,林中石指认现场时,所有细节和现场勘查完全一致,不存在他为别人承担罪责的问题。”
“柳怡英还有另一个说法:如果尤志是林中石所杀,那么,他的动机肯定不是因为尤志罪大恶极,而是另有原因,她相信尤志绝对不会犯罪,她叫我配合她暗中调查,因为我有美貌和青春的资本,会让许多男人防不胜防,但是被我拒绝了。我要肆无忌惮地享受青春,不要殚精竭虑地弄明白真相,何况尤志又不是我什么人。”
“哦?你觉得柳怡英的想法对吗?”柳怡英不知道有人往尤志的账户汇去10万美金的事,直到结案之后,重案组也没有告诉她,直接把这笔钱当作赃款没收了。
“她完全不对,因为失去至爱的老公,难免迷失心智,从而疑神疑鬼,甚至走火入魔,这种女人我见过不少。”
江一明觉得柳怡英不像她说的那样,她是个理性又聪明的女人,不可能无中生有,当然,如果她知道尤志受贿10万美金,是为了别的女人,比如说是吴小语——这就另当别论了。
人是非常复杂的动物,他在某一段时间可能是好人;某一段时间又变成坏人,人在巨大压力或者巨大利益诱惑之下是会变的,许多好人瞬间失去理智而杀人的案例举不胜举。
江一明觉得问得差不多了,便叫服务员买单,但是,吴小语死都不肯让他买,她叫他给她一个机会巴结宋老师的男朋友。江一明看只有两百元,就让她买单了,也许她想挽回自尊吧?何不给她一个机会呢?
江一明加了吴小语的微信,方便及时交流,然后走出咖啡厅,外面起风了,天上乌云密布,好像要下雨的样子。江一明问吴小语要不要送她回家?她说不用,走五分钟路就到家了,然后和江一明挥手道别。
为了证实吴小语的话,他把警车开到白天鹅酒店,去总台查询尤志的开房记录,结果和吴小语所说的一样,连入住时间也非常准确,并且从监控录像中看到了尤志和吴小语所住的房间。
江一明觉得应该找柳怡英聊一聊,因为不是正式走访,不需要两个刑警同时在场。他打电话给柳怡英,问她现在在哪里,有些事想跟她聊聊。
她说在家里,请他到她家去聊。江一明便启动警车,向她家驶去,路上没有堵车,他很快就赶到她家里,她正在学习弹奏古筝,这让江一明微微放心,能把忧伤排泄在弹琴上,说明她已经从丧夫的悲痛中走出来了。
家里只有柳怡英一人,江一明把刚刚与吴小语会面的情况说明,问她:“你为什么会怀疑尤志不是被林中石所杀?”
“因为林中石是正义力量的代言人,他绝对不会同室操戈,杀害我老公!”她真诚地看着江一明,竭力想让他相信她。
“不,你还不了解尤志,他表面上是正义的志士,但是,内心却完全不同……”
“请举例说明。”她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一是尤志和吴小语有一夜情,不,准确地说是两夜情……”
“这个我知道,我老公是在迷迷糊糊中被人下药引诱去开房的。”
“请不要自欺欺人,我查看了当时的监控录像,尤志两次开房时都非常清醒,根本不像是个被下药的人,反而是吴小语像被下药……第二,有人从瑞士银行给尤志账户汇来了10美金……”
“不,这不可能!我老公绝对不是贪婪的人,他一生非常干净,从不取不义之财。”
“本来我不应该向你说这些,但是,案子已经结了,说说也无妨,尤志绝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,当然,他也许是为了保护你,不让你为他忐忑不安。”
“10万美金?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?”
“这10美金已经被我们没收,交到国库,为了不破坏尤志的形象,我们没有对外公布,当然,公诉林中石的那天,可能会在法庭上公布。”
“如果这是幕后操纵者放出的烟幕弹,从而达到迷惑你们的目的呢?我和老公同床共枕十几年了,他梦里都在骂恶人和贪官,我能感受他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正义之气,我绝不相信他是一个贪欲金钱的人!而你们是无法感受这些的。”
江一明愣了一下,不知怎么回答,柳怡英说的不是没有可能,但是,这种可能性极小,因为林中石是个绝不滥杀无辜的人,他宁愿杀死自己,也不愿杀死自己的“同志”。
“对于林中石的连环杀人案,我们已经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和探讨,你所说的幕后操纵者并不存在。”江一明嘴上虽然这样说,但是,他的心里也没有把握,他办过很多案中案,没到最后时刻,真相难以揭露。
“我建议你们集中力量,对案子再进行梳理,也许能查出我老公为什么被杀,其中最重要的是林中石的杀人动机,可以重审林中石,看他的杀人动机是否充分。”
江一明突然觉得她的眼光变得无比犀利,仿佛是一个明察秋毫的专家,在指导重案组破案,并对他们犯下的错误进行纠正,江一明感到心里发冷:这哪像是个当文员的女人?凭她敏锐的洞察力,她可以当公安厅长了。
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,你说的话,我们一定会好好考虑的,不过,我不同意你独自去调查尤志的死因和林中石的杀人动机,你是一个弱女子,不应该承担这么艰巨的任务,否则可能危及你的生命。”
“江队,您同意我的想法了吗?”
“对,也许你是对的,我会向方局汇报情况,重启侦查工作,你只要好好在家,别到处调查,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!”江一明诚恳地看着她。
“谁愿意拿生命开玩笑?我只是预感到我老公死得冤枉,才不得已出此下策,不过,我有言在先,如果方局不同意重新侦查,我宁愿拼了这条老命,为我老公申冤!”她咬着牙说,神情像走向刑场的革命者,一股敬佩之情从江一明心底油然而生。
3
江一明把情况向方理华汇报,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,方理华沉思了一会儿说:“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林中石杀尤志的动机不充分,只是柳怡英一厢情愿的猜测,而且我们已经结案,重启侦查程序等于打自己的脸,我不同意。”
“有错必纠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原则,不能因为要面子而掩盖真相,如果不重新侦查,尤志可能含冤九泉之下。”
“问题是没有证据,如果有证据我可以考虑重启侦查程序,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,我们因此经常被市民批评,说我们急功近利而潦草结案。”
“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去说吧。众口难调,最伟大的厨师都有人非议。我担心的是柳怡英会独自去调查,如果这样,她可能被幕后主谋灭口。”
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吧?连环杀人案已经非常完美,我不想节外生枝。当然,除非有新证据。”
江一明知道无法说服方理华,没有当领导的给自己找麻烦,他理解方理华的想法,可是方理华却不理解他的想法,因此,江一明的心情被蒙上了一层阴霾,有点郁闷。
他失落地走出方理华的办公室,来到自己的办公室,坐在椅子上沉思:如何才能找到新证据,证明林中石的杀人动机不充分呢?如果找不出证据,那个若隐若现的主谋将会永远逍遥法外。
不是所有真相都能大白于世,不是所有的种子都能开花结果,许多冤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深深埋葬,但是,既然有疑点,就必须义无反顾地去寻找真相。
他因不能兑现对柳怡英的承诺而忐忑不安,他怕柳怡英干傻事,自己去调查,危及她的生命安全,因为,假如真的有幕后主谋的话,他肯定是非常厉害的大人物,否则无法使林中石这样的斗士屈服,甚至能左右方理华的思想……想到这里,他脊背不禁阵阵发冷。
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,是柳怡英打来的,他犹豫了几秒钟,摁下了接听键:“你好,请问有什么事?”
“江队,您向局长汇报了我的情况了吗?”她的语气有点急。
“还没呢,今天方局不在,去省厅开会了,等他回来,我就向他汇报。”
“您不能在电话里向他汇报吗?”
“这事比较复杂,一时难以说清,所以,必须等他回来,向他仔细说明情况,你放心吧,我一定会把事办妥的。”
“他要哪天回来呢?”
“快了,就这两天。”江一明觉得自欺欺人,他突然讨厌这样的自己,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敷衍群众了?
“好吧,我等着您的好消息,一定不能让我失望哦!”
“绝对不会。”江一明挂断电话后,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,有点烦,但又不知如何把烦乱的心绪赶走……他忽然想起了宋婉晴。
他把微信打开,想和宋婉晴说点什么,但是,又不知道怎么说好,想了很久,还是放弃了,重新把手机锁上。
自从在李妍的坟前邂逅宋婉晴之后,他一闲下来,脑海便会跳出宋婉晴的身影,她的一颦一笑,一言一行,甚至她沉思的样子,都一一出现,出现最多的是她修长的背影,但是,最清晰的是她的五官,那与李妍一模一样的五官!
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的心似乎被一种魔力所吸引,总是向往她所住的长江大学。这个并不出名的大学,自从认识她之后,在他的心中便意义非凡了,以前他开车经过时,对长江大学是漠视的,是那种熟视无睹的漠视,因为,他专注办案,心无旁骛。
现在的长江大学就像长江黄河一样重要,他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神奇的感觉,难道是因为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吗?大部分的心理成因都是由外部造成的,他也不例外,他的心告诉他:因为那里住着宋婉晴!
虽然他没有去过她的宿舍,也不知她住在那个方位,但是,那是他神往的地方,是心灵的芳草地,精神的后花园,他总想长上翅膀,飞到菁菁校园去,唯一原因那是宋婉晴灵魂与身体的栖息地。
他忽然有一种想写诗的冲动,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冲动了,但是,他想到宋婉晴是古典文学讲师,诗兴被一扫而光,如果写诗寄给她,不是班门弄斧吗?弄不好会被她暗暗嘲笑。因此,只好隐忍不言。
他想起了卞之琳的《断章》,他打开百度搜索《断章》,点击复制,然后粘贴到微信对话框,把它发给她: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,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”
他不是很深刻地理解这首的含义,但是,他确实是那个站在楼上看她的人,哪怕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,他必须用这种方式向她表达心的向往,否则,他寝食难安。
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?难道是孤独太多年吗?也许与孤独无关吧,何况他并不孤独,他有忙不完的案,做不完的事,还有一颗匡扶正义的赤子之心和生死与共的战友,他绝不孤独!
他的微信“当”地响了一声,宋婉晴回信息了:“希望能和一起站在桥上看风景,而不要把我丢在楼上!”
他看了之后,如同看到海市蜃楼一般激动,简直像个小孩,他觉得这是世间最美的情话!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海誓山盟,更没有甜言蜜语,只有风轻云淡的期望,诗情画意的回答。
他想了一下回复她:“今晚可以陪你去看风景,你有空吗?一起吃晚饭也可以。”他不再用文字,他觉得和她的距离一下拉近了,文字真是神奇,像化学反应,能瞬间把两颗心贴近。
“没空吃晚饭,要放假了,我要和学生们欢聚,为他们饯行,饭后可以一起去海边看月出,虽然现在已经是农历十六了,但是,人们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,值得一看。”
“好啊,我陪你去,去哪里看月出呢?”
“我喜欢去海边,听潮起潮落的声音。‘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’的画面深深地镂刻在我少女的情怀中。”
“可是海边风太大,我怕你感冒了。”
“我不是温室里的弱苗,万一感冒绝不要你赔偿,你就放心吧。”
“好,我视死如归,何惧天冷风大?”
“这才是英雄本色!”她给他发来了三个赞,江一明只盼着快点下班,去吃个快餐,然后去赴约,他很久没去月光下的海边散步了,大概有十几年了吧?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晚上7点,他给她发信息,问她有没有结束?她说已经结束了,他便用滴滴打车约了一辆的士去接宋婉晴。当车到达大学门口时,他已经看见宋婉晴亭亭玉立站在那里,她穿着碧绿的风衣,背着一个小挎包,淡定地注视着前方,他忽然想起玉树临风这个成语。
江一明叫司机把车开到她的前面停下,她没有惊讶,没有欢欣,不用看,她就知道他的到来,即使不是他到来,她也不失落,因为她的内心已经足够从容,这就是古典文学熏陶出来的女子。
江一明下车为她打开车门,让她坐进车厢里,他把车门关上。这时,他闻到了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,那是一种淡雅到极致的香水味,如果鼻子不灵敏,几乎嗅不出来。
“去哪里?”他问。
“你说呢?”她侧过头,嘴角泛起神秘的微笑,像蒙娜丽莎的微笑,这是非常考验智商的问题,他不知如何回答。
他忽然想起“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。”这八个字,脑海里便跳出三都湾这个地方,那里最符合这个意境,三都湾中的三都其实是指三座小山,呈半月形围着一片海湾,所以名叫三都湾。
“去三都湾好吗?那里空气最宁静,沙滩最纯净。”他微笑着说。
“不愧为刑警队长,这么高智商的问题你也能回答得出来,正合我意。”她本来想说心有灵犀一点通,但是,她觉得这话太亲昵,所以改口了。
“其实你可以刁难我一下,因为这是个模棱两可的问题。说个民间故事给你听:以前有个皇帝微服私访到某个江南小镇,傍晚下起大雨,皇帝在屋檐下避雨,这时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,皇帝随口吟出:‘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。’屋内的书生和道:‘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在身。’
“皇帝大吃一惊,这书生怎么知道我是皇帝?皇帝去会见书生,想试试他的智商:‘书生,我要进去还是出去?’
“书生见皇帝两脚各跨门槛里外,这是无解的难题,但难不倒书生:客官,我要来接你还是不来接你?皇帝惊为天人,把他调到朝廷当官。”
宋婉晴听完之后浅浅一笑:“不对,这副对联是明朝顾宪成所撰,写于无锡东林书院的。不是那个皇帝和书生所对。你这是盗版,或者说剽窃。”
“所以,我有言在先,是民间传说嘛,所以不可能像你们学究那么严谨。”
说话间,他们已经到了三都湾。
三都湾的三座山并不高,但是,它们耸立在离岸边一海里的地方,把三都湾紧紧抱在怀里,这样,山就显得高大伟岸了,此时此刻,月亮正从海面上缓缓升起,月亮很圆,夹在一都山和二都山之间缓慢地爬行,它并不明亮,淡淡地散发着幽光,像朦胧诗一样唯美。
海边静得像聋哑人的世界,只有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,发出细微的声音,像情人之间呢喃的情话,十里海滩空无一人,非常适合宋婉晴的口味,她常常梦想有一天和一个英俊的男子在这静谧的海滩漫步,特别是在有月亮的晚上。
当然,这个人是要她心爱的,最好是那种“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”的男子,此时此刻,她得到了,因此,她非常兴奋,但又不可过度欢喜,最好是慢慢地来,就像上升的月亮一样缓慢而朦胧。
他们从沙滩上漫步走过,沙滩留下了一串串的脚印,微风吹起了她的长发,她的秀发不时从他脸上拂过,他嗅到她头发的芳香,他不知如何打破静默,也许宋婉晴就喜欢什么都不说地走着,他又怎敢先开口呢?
“想听听我们的故事吗?”宋婉晴首先打破沉默。
“你们的故事?你和谁的故事?前男友吗?”
“扫兴!”她娇嗔地瞟他一眼,“你想哪去了,是我和李妍的故事。”
“对不起,我错了,你说吧,我梦寐以求呢。”
“我和李妍其实是亲姐妹,她大我五岁,所以,我们非常像,我的亲生父母生了李妍……不,我还是习惯叫我姐为孙兰香,他们生了我姐之后,非常想生一个男孩,为孙家续香火。
“结果我妈怀孕了,之后,我妈就躲起来了,因为我妈没有工作,我爸是造纸厂的厂长,工资足够养活一家人,我妈生下我之后,发现我是女孩,她就不敢回家了,如果被单位知道是要被开除。
“所以,我爸建议我妈把我送给别人抚养,这样才能保住国家干部的职位,于是,我爸把我送给我现在的养父,我养父是我生父的战友,我养母不能生育,养父养母把我当作亲女儿养大,给我无尽的爱,使我茁壮成长,在他们精心教育下,考上了省文学院。
“毕业后,因为我成绩优秀,被留校当助教,后来被评为讲师,八年前,我姐为了保护你,被杜威打死,我养父养母觉得我生父生母可怜,于是把我的身世告诉了我,叫我去广州看望我生父生母。
“我养父养母都是深明大义的人,我非常感谢他们,于是,我去广州看望生父生母,他们见到我之后,抱着我痛哭流涕,说当时就不应该把我送给别人,哪怕丢掉工作,去捡垃圾也要把我和姐姐养大。
“我也抱着他们痛哭,但是,说实话,我不像他们那么痛彻心扉,我深知‘生母不如养母亲’,如果我生父生母没有失去我姐,他们也不会那么后悔,我请假半个月陪他们,之后回到了长江大学。
“临别前,他们又抱着我一番痛哭忏悔,我只能极力相劝,说每年都会去看望他们,我建议他们重回长江,但是,他们拒绝了,因为他们不愿意再回伤心之地。他们拜托我每逢佳节,尽量去坟地看望我姐,说我姐最爱黄色君子兰。
“我向他们承诺:每年最少去看望我姐三次,一般是在清明节和中秋节,第三次是在下着冷雨的冬季,当然也有四次,甚至五次,因为心情而定。我知道姐最怕过冬季,特别是下雨的冬天,从广州回家之后,我就开始搜索有关你和我姐以及杜威之间的爱恨情仇的信息。
“我从中了解到,你是一个值得所有女子爱慕的英雄,当天因为你受伤了,反应不过来,我姐才为你挡子弹的,但是,我又怨你为什么要使自己受伤?如果你不受伤,肯定能躲开杜威的子弹,我姐也就不会死,杜威是不可能伤害我姐的。
“这八年多来,我已经为我姐上坟三十五次,可是从来没有遇到你,所以,这点我也是怨你的,你好无情啊,后来我了解到你从来没有忘记我姐,并且为我姐守身如玉,不肯恋爱,我对你又另眼相看了。
“自从邂逅你的那天开始,我就不再埋怨你了,因为你专注于正义事业,为民除害到废寝忘食的地步,尤其是你们侦破了连环杀人案之后,你在我心目中一下高大起来了,我是有着传统思想的女子,向往骑马归故里的英雄……”她声情并茂娓娓道来,眼里闪着泪光,那是姐妹情深的表现。
“对于孙兰香的死,我也无比自责,但是这绝对不是我想要的结果,我只想把她关进监狱,不再疯狂地报复别人,给世界以平安,不知上苍为何要如此捉弄我们,把两个挚爱的人推到了对立面,我别无选择!”他的眼眶潮湿。
“好了,一切都过去了,让一切重新开始吧,不念过往,不畏将来,活在当下,这是我们所要做的,来笑一个……”她对着他微笑,像钻石般迷人璀璨。
他跟着笑了:“给我唱一首歌吧,也许能让我开心起来。”
“可是我不会唱歌,更不会流行歌曲,我给你唱一首我妈妈年轻时最爱唱的歌吧,你猜一猜我妈妈当时喜欢什么歌?”
“这更考验我的智商了,我想那个时代的人爱唱革命歌曲吧,比如《北京的金山上》和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之类的。”
“差不多了,我妈最爱唱《小字辈》的主题曲《青春多美好》,我妈一唱这首歌,我就觉得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。”
“真的?我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,你会唱吗?”
“我当然会啦,我小时候最崇拜我妈妈,她就是我的女神!我唱了:‘生活呀生活,多么可爱,多么可爱,像春天的蓓蕾芬芳多彩,明天的遍地鲜花,遍地的鲜花哟,要靠今天的汗水灌溉,青春哪青春,多么美好,多么美好,我的心啊,有时像燃烧的朝霞哟,有时像月光下的大海,想到那更美好的未来,我要从心底唱出来,我要从心底唱出来……’”
她的歌声优美动听,像百灵鸟般婉转,清泉般甜美,露珠般纯净,眼前好像展开一条铺满鲜花的路……
江一明听得如痴如醉,他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好听的歌了,宋婉晴没有当歌星实在太遗憾了,他想赞美她,却不知如何用词,他觉得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。
“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。”他忽然想起这句诗。
“谢谢!”她静静地望着他,隔着月光,她看到他眼里依然泪光闪烁,这是被她歌声感动得泪光闪闪,不是伤感的泪光。
起风了,海浪发出一阵阵呼啸,风卷起了她的风衣,她哆嗦了一下,双手紧紧抱着双臂,他轻轻地问:“我可以抱着你吗?”
她没有说话,转身望着月光下的大海,身子慢慢倒向江一明,他顺势把她搂进怀里,他感到她的身子非常柔软,非常温暖。
这时月亮已经升到山顶,清辉洒满大海,海面上好像铺满了无数的钻石,在月光下闪烁着银光,像童话中的仙境,此刻,时间被凝固了,他们就那样相拥着站在那里,虽然静默无语,但无比美好,他们愿意这样站到天荒地老!
4
江一明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,敲门声有点重,不像是内部人敲的,更不是重案组组员,他能分辨出每个组员的敲门声,这是常年谛听的结果,培养敏锐的听觉非常重要,在关键时刻能救命,比如听到有人拉开枪栓的声音,就能预判到危险,然后迅速做出反应,从而摆脱危险。
“请进。”江一明对着门说。
门被推开了,走进一位身材修长的少妇,原来是柳怡英,她的脸上写着焦虑,江一明站起来,请她坐在沙发上,然后动手烧水泡茶。
“江队,方局答应我们重启侦查程序了吗?”她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对不起,方局很忙,我也很忙,所以,我还没时间和方局沟通。”江一明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不对吧?你们除了案子,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吗?”她幽怨地问。
“这不能算是案子,因为这起连环凶杀案已经结案了,要重启侦查程序才能算是案子,这事不能急,得一步步来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你放心吧,我一定会说服方局的。”
“我怎么听出你说话没有底气呢?像在敷衍我。”
“不,我绝对不是在敷衍你,查明真相是我们的天职,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,但是,这需要时间,因为我们1号重案组不止一个案子,还有许多悬案等我们去侦查。”
“要等到什么时候?能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吗?”
“这……半个月之内吧。”
“好吧,我相信你。”她站起来,向他告辞,他把她送到内大门,他看见她眼里充满不信任,这让江一明担心,回到办公室之后,他打电话小克,叫他来办公室一趟。
一会儿小克就来到江一明的办公室,问:“江队,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?”
“是这样的,我们虽然已经侦破了林中石的连环杀人案,但是,尤志的妻子柳怡英认为林中石不可能杀尤志,尤志可能是被另一个凶手所杀,你是怎么看的?”
小克想一会儿说:“我觉得柳怡英疑神疑鬼,她是不是受打击太重,患上臆想症?这件案子已经办成铁案,绝对不可能节外生枝,林中石的杀人过程和我们勘查现场的物证完全吻合,如果不是林中石杀死了尤志,许多细节是不可能相互印证的。”
“这点我知道,但是,柳怡英还有第二个想法,就是林中石杀尤志的动机不充分,因为尤志也是正义之人,林中石是不会同室操戈的。”
“哦?你是说林中石在某种压力或者利诱之下,顺便把尤志杀了,而他根本不想杀尤志?”
“对,我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是有的,但是第一种可能性没有,因为尤志和林中石有着共同的理想,一颗正义之心,林中石杀的都罪大恶极之人。他应该不会杀尤志。”
“可是尤志受贿10万美金,他表面上冠冕堂皇,内心却男盗女娼,这是让林中石极为厌恶的。”
“如果那10万美金只是幕后主谋放出的烟雾弹呢?”
“不可能,因为尤志设置了账户金额变动的短信提醒,他肯定知道自己的账户上收到这笔钱。”
“你忘了林中石是高级黑客,他有能力拦截尤志银行账户金额变动的短信提醒,美国中情局能窃听层层加密的默克尔的手机通话,林中石拦截尤志的手机短信不是件难事。”
“我们只是猜测,并没有证据啊。”
“所以,这是一件头痛的事,连方局也不支持这种说法,当然,方局是以大局为重,坐在他的那个位子上,尽量不要节外生枝,这是可以理解的。”
“江队,你的想法是什么?”
“我的想法和柳怡英相同,但是,没有证据,所以要请你来。”
“哦,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柳怡英是个外柔内刚说一不二的人,我担心她独自去调查,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,所以,我要你暗中保护她,最好是远远地跟踪她,看她去干什么,有没有可疑的人跟踪她。”
“如果要全天候保护她,凭我个人的能力是不够的。”
“这我知道,我会跟她的单位领导沟通,不允许她请假,你只需在她下班时间和周末看住她就行,晚上我会派别人监视她的住所。”
“好,我一定按你的要求去做,但是,假如真的有人想除掉她,我不能保证万无一失,就像吴良一样,完全出乎意料。”
“放心,因为她还没有去调查,应该不会被人灭口。也许你在跟踪她时,主谋就暴露了,让她彻底死心,不再冒险,还有,这事除了你和我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,我怕方局知道后会给我压力,不好开展工作。”
这时,江一明办公室上的座机响了,小克点点头,走出办公室。
“喂,你好,请问你找我吗?”江一明拿起电话问。
“你好,江队,我是市检察院办公室的吴辉,我们准备在今年除夕之前公诉林中石,请问你们有没有需要补充的?”
“哦,这么快?我想请求你们延迟起诉林中石,可以吗?”
“这得征得我宋检察长的同意,否则很难办到。”
“宋检察长在吗?我想去见他?”
“他在办公室上班。”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江一明放下电话之后,开车向市检察院驶去。市检察院位于市郊东北方向,和市公安局遥遥相对,市局在江北西路,检察院在江北东路,相隔15公里。
江一明虽然不经常去检察院,但是对检察院的各个办公室的分布情况很熟,宋检察长的办公室在12楼,也是顶楼右边走廊的最后一个办公室,他来过宋检察长的办公室,认识他,但不是十分热络。
他敲开宋检察长办公室的木门走进去,宋检察长高大伟岸,是个标准的美男子,他虽然已经五十五岁了,但依然神采奕奕,精力充沛,岁月似乎对他特别青睐,不曾留下深刻的痕迹。
他一看见江一明,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上前来,和他热烈握手,用慈爱的目光打量着他,好像他俩是初次见面一样,然后请他坐下,递给他一支中华香烟,又为他点烟,江一明有点受宠若惊:以前来的时候,宋检察长从来没有这么热情过。
接着去烧水泡茶,江一明赶紧说:“宋检察长,还是晚辈来吧。”他已经学会泡茶,虽然没完全学透,但是,基本程序他已经成竹在胸。
“你是客人,我是主人,哪有客人为主人服务的道理?”他笑眯眯地望着江一明,看得他有点不好意思。
江一明不太理解他的举动,他说:“宋检察长,我今天上门拜访您,有一事相求,请您行个方便。”
“自家人,不用客气,你说吧,我尽量帮助你。”
江一明不理解自家人指的是什么?应该是指公检法是一家吧:“是这样的,我们侦办的连环凶杀案有疑点,刚才您办公室主任吴辉打电话给我说,拟将年内公诉林中石,所以我马上赶来,与您见面,您看能不能暂缓公诉林中石?”
“哦,我看了你们的卷宗,你们办的案滴水不漏,看不出有疑点啊。”
“对手太狡猾了,差一点骗过了您和我们的眼睛,是这样的,死者尤志的妻子柳怡英几次三番地来我办公室,说林中石不可能杀尤志,尤志可能被别人所杀,真正的主谋强迫林中石承认杀死尤志。”
“这几乎是不可能的。”宋检察长决然地说。
“方局也不相信有这回事,因为没有证据,但是,根据柳怡英所说的情况,又不得不让我起疑心,所以,我请求您暂缓执行公诉,给足够的时间,让我们重新侦查。”
“有错必纠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原则,我支持你……江队,你年纪不了啦,今年应该有36岁了吧?有没有女朋友呢?”宋检察长突然话锋一转,让江一明措手不及。
“嗯,我是1981年出生的,正好36岁,目前还没有女朋友,您是不是想当我红娘呢?”江一明不敢承认宋婉晴是他女朋友,那天晚上在海边,他只是为了给宋婉晴温暖,轻轻抱着她而已,还没有肌肤之亲,算不上女朋友吧?
“我可当不起这个红娘,我只盼望你早日成家,有个人照顾你,可以更专心地工作,更好地为人民服务。”
“谢谢您……”他突然发现宋检察长的微笑从脸上消失了,虽然只是微小的变化,但是,已被火眼金睛的他看出来,他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这个大检察官,“宋检察长,我如果说错话,请您指正……”
“我听说你和宋婉晴交往甚密,她算不算你女朋友呢?”他的笑脸重新回到脸上。
江一明大吃一惊,难道有人跟踪他和宋婉晴吗?否则宋检察长怎么会知道他和她去海边散步呢?
“小江,没有人跟踪你,你不必担忧,是婉晴告诉我的,她说正在和你交往。”宋检察长笑得更开了。
“您是她的……”
“不错,我是她的父亲,其实,我从不关心她的恋爱和婚姻,但是,我妻子视她为掌上明珠,她今年31岁,也不小了,再不嫁人就成剩女了,在我妻子的威逼之下,婉晴才不得不把你拉出来,但是,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,所以有此一问。哈哈哈,请你别见怪。”宋小波爽朗地笑起来。
“我认识婉晴才一个多月,正在交往,但是还没确定恋爱关系,我担心她的学问深,我的思想和心灵达不到她的高度,所以,不敢承认。如果有幸与她永结秦晋之好,我将用我的生命来呵护她!”江一明有点激动,没想到宋婉晴竟然把他当作男朋友,不过,不能确定是不是她在情急之下,把他供来应付宋她妈妈李卫红?
“小江,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我相信你的为人和品德,1号重案组个个都是好样的!小克为吕莹莹挡子弹的英雄事迹在公检法三家广泛流传,我相信你和小克一样勇敢!”他笑得更灿烂了。
“谢谢宋检察长鼓励和嘉许,我一定会像小克那样奋不顾身地保护婉晴,当然,这好是没有这种机会。”
“对,你说得太好了!”宋小波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江一明回到案子上来,把一些疑点和细节与宋检察长进行了深入的交流,宋小波经手的案件上千件,对案子早已炉火纯青,他也觉得此案可能有问题,他支持江一明重新侦查。
今天是星期六,柳怡英吃过早饭就出门,她又去找吴小语,她的家在江北区,吴小语的家在江南区,相隔十几公里,不知道她如何得知吴小语住在江南大道南186号的芳草小区。
柳怡英骑着踏板摩托车,向芳草小区赶去,她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给吴小语,劝她配合她把真正的凶手揪出来,但是,吴小语不理她,最后烦了,把柳怡英的手机号码拉进黑名单,致使柳怡英无法再打通她的手机。
因为吴小语是尤志唯一的小情人,柳怡英认定吴小语与尤志的死有关,但是,吴小语坚决不承认。柳怡英相信“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”所以,她紧紧攥着吴小语不放。
柳怡英已经来过吴小语家两次,一次是吴小语妈妈开门会见她,因为吴小语在外面过夜还没回家,柳怡英坐一会儿就走了,她没有把实情告诉吴小语的妈妈。
第二次,是吴小语开的门,当时家里只有吴小语一人,柳怡英耐心地劝她帮忙,说了将近两个小时,还是没有说服吴小语,因为吴小语根本不知道尤志为什么会被杀,她无法配合。柳怡英甚至答应她,把房子卖掉,付给吴小语50万酬劳,但是被吴小语断然拒绝。
柳怡英一直待在吴小语家里不肯走,吴小语在万般无奈之下,对她下逐客令:说如果再不走,她就要报警,柳怡英才黯然神伤地离开她家。
这次柳怡英去找吴小语,但是摁了她家门铃半小时都没人开门,她认为吴小语应该是通过猫眼看到她之后,才不肯开门的,于是,她就一直坐在吴小语的家门口不走,她想用行动感动吴小语。
柳怡英坐到傍晚才失望地离开吴小语家,小克从早上开始远远地跟踪柳怡英,他没想到柳怡英如此固执,柔弱的外表下面掩藏着一颗坚韧的心,小克对她肃然起敬。
将暮未暮时分,空中飘起毛毛细雨,细雨像粉末似乎洒向大地,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,灯光火影被雨渲染得模糊不清了,长江的冬天,一下雨就变冷,大部分的市民都不喜欢这种天气。
柳怡英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区时,正想上楼,她接到了一个电话,她接电话时看似陌生号码,犹豫着想要不要接,最后她决定接电话,她怯生生地问:“请问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。”一个嗓音微微沙哑的男人在电话那头说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想知道你老公被杀的真相吗?我手上有一份资料,你拿到之后,就可以知道真相了,你想要吗?”
“要多少钱?”
“我不缺钱,我是林中石的传人,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事业,我愿意无偿为你提供线索。”
“去哪里找你呢?”她很兴奋,当然,她是个理智的人,不相信天上能掉馅饼。
“不用着急,我是有条件的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青河你知道吧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
“很好,我把信放在青河老码头旁边的第三条石凳下,信里面详细说明了尤志被谁杀害以及主谋是谁。我的条件你不许报警,只能单独前往,否则,你拿不到封信。”
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她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“你现在就去,我看到你之后,才能把信放到石凳下面。因为我怕有人跟踪我,信被他拿去,然后报复我。”
柳怡英知道青河老码头,青河是一条小运河,从西郊穿城而过,流向东海,宽约十米,深约三米。据说是明朝皇帝朱棣拨款修建的,离现在将近六百年,后来因为战乱,上游被人堵塞了,只剩二十几公里的内河。
柳怡英骑着摩托车来到了青河旧码头旁边,她下车后左顾右盼,没有看见任何人,老码头早已废弃,周边没有人居住,也没有灯光,只有柳怡英的摩托车灯照射着老码头。
三条石凳静静地躺在河边,淋满雨水的石凳在车灯中反射出幽暗的光,她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,走到石凳旁边停下,蹲下去摸索,摸了许久,没有摸到任何东西。
她以为可能听错了,因为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激动,于是,她走到第二条石凳前,蹲下去寻找,结果还是没有,她刚刚站起来的时候,突然,一个黑影从暗处冲出来,一下把她推到青河之中,然后飞速逃跑了。
小克骑着自行车跟在柳怡英后面,他看见她被人推到水中,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老码头跑去,接着毫不犹豫地跳进青河,去救柳怡英。柳怡英不会游泳,在水里挣扎几下之后,便慢慢沉下去。
小克在她下沉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,她还有一点意识,紧紧抓住小克的手,奋力扑向小克,紧紧抱着小克这根救命稻草,小克奋力把她推开,因为被她紧紧抱着不能施展手脚。
一分钟之后,小克把柳怡英拖上岸,柳怡英已经不省人事,小克把她抱到石凳旁边,他坐下石凳上,把她俯身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使劲拍着她的后背,让她把肚子里的水吐出来。
经过小克的救助,她“哇哇哇”地开始吐水,小克知道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,于是打120电话,让医生来帮忙,因为天气非常冷,即使她没有生命危险,也会得重感冒,还有,青河水非常脏,他怕她中毒。
打完120电话之后,他给江一明打电话,把情况说清,江一明说他们马上赶到,小克看见了黑影往前方的山上跑去,如果带勘查工具来,肯定可以提取到嫌疑人的脚印。
小克冻得浑身发抖,为了不感冒,他开始原地跑步,以便驱寒。一会儿,120的车来了,医生给柳怡英做了检查之后,对小克说没什么大碍,便把她抬上救护车,向附近的长安医院驶去。
江一明带着吕莹莹、吴江、周挺来了,吕莹莹带来了小克的内衣和外衣,叫他赶紧上车换衣服,因为车里已为他开了暖气。小克向警车跑去,吕莹莹跟在他背后,帮他解衣裤的扣子,他已经冻得双手发抖,不听使唤了,脱衣服裤子都得吕莹莹帮忙。
5
第二天,江一明和小克到长安医院看望柳怡英,她躺在病床上,脸色跟被子一样苍白,满脸倦容,浑身无力,精神萎靡不振,仿佛大病了一场,她闭着眼在养神,外围组的毕起飞在保护她。
他们走进病房时,毕起飞站起来对江一明说:“江队,她刚刚睡去……”边说边侧过头看柳怡英。
“我没有睡,我满脑子都是那个推我下水的歹徒。”柳怡英忽然睁开眼睛,轻声对着江一明说。
“柳女士,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呢?如果没有小克救你,你现在已经躺在太平间里了。”江一明不满地责问。
“首先我要感谢您派人保护我,但是,我这样做,至少能对你们敲响警钟,引起你们的重视,重启侦查程序,这样我就死无遗憾了!”她还是那么刚强,那么勇敢,可见她对尤志的爱何等深切!
“你用这种方法给我们敲警钟是不对的,我们不愿意让你的孩子失去爸爸之后再失去妈妈,你的生命不是你一个人的,你属于你父母、孩子和兄弟姐妹的,包括你的朋友和领导。”江一明语调轻缓,但丝丝入扣。
柳怡英听了之后沉默不语,她知道自己错了,心急了一点,如果她不独自前往青河的老码头,而是选择打电话给江一明,那么,重案组会埋伏在老码头旁边,让歹徒自投罗网。
歹徒肯定是主谋派来杀害柳怡英的,只要抓住了歹徒,顺着这条线,就能把主谋抓获,可惜因为柳怡英意气用事,急功近利,导致这条价值连城的线索断了。
“江队,方局同意重新侦查了吗?”柳怡英问,显然她最关心的还是案子,而忽略自己病情。
“方局同意了,所以,我们今天下午来见你,有些问题想问你,你一定要实话实说,否则会让我们走许多弯路。”
“这太好了!我一定配合。”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,仿佛吃兴奋剂,一下子来精神。
“你看见把你推下青河的人吗?”
“没有,当时我面向青河,他突然从我背后冲出来,把我推到河里,他的力度非常大,我整个人几乎是飞出去的。”
“你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吗?”
“没有,当时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信上,但是,在我坠入青河的那一瞬间,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,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那里,可惜他的脸蒙上了一个面罩,我没有看清他的模样。”
“有没有看到他穿什么衣服?”
“好像是黑色的运动服,不过,我不能确定,毕竟只有半秒钟。”
“小克说你接了一个电话之后,就骑车向老码头赶去是吗?”
“对,他要我去老码头拿信,说信中详细说明了我老公被杀的原因和幕后主谋是谁,我想都没想就赶去了。”
“你的手机还在吗?”
“在衣服的口袋里,但是被河水浸透了,开不了机。”
“你记得那个号码吗?”
“好像是1707765……后面的数字我记不得了。”
又是170开头的手机号码,真是万恶的号段,好几起案子都是由它造成的,江一明一听说这个号段的号码,就感到头疼,嫌疑人早已设置重重障碍,绝对不那么轻易把他揪出来的。
他们在现场提取了嫌疑人大量的鞋印,虽然这些鞋印没有任何花纹,但是,知道他的形状和码数,吴江对鞋印进行了初步的分析,判断出它是1999年生产的耐克男士运动鞋。
离现在已经18年了,厂家已经不生产这种型号的鞋子,这应该是嫌疑人从路边捡来的,也可能是从捡垃圾的人那里买来的。
鞋印为42码,根据鞋印踏进泥土的深度和宽度来分析,判断出嫌疑人身高在175厘米到178厘米之间,体重75到80公斤,体格健壮,力气过人。
通过步态分析,嫌疑人像是个军人,或者特殊职业者,比如运动员、警察、保安等,有了这些证据之后,虽然不能从中找出嫌疑人,但是,可以缩小范围,以后在法庭可以作为证据来指控嫌疑人。
“你为什么经常去找吴小语呢?”江一明觉得她找吴小语肯定是有原因的。
“我老公是一个有担当的人,从来没有出轨过,我怀疑吴小语被人利用,来勾引我老公,从而了解我老公的生活规律,当然,她可能也是被蒙在鼓里,真正的凶手不可能向她吐露秘密,她只是一个棋子,所以,我下决心要从她身上找线索。”傍晚的阳光从窗口照到她的脸上,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,能看出脸上的茸毛。
“我不同意你的看法,一是尤志和吴小语去开房时非常清醒;二是林中石承认入侵了尤志的QQ空间,看到了尤志写的日记,从中找出尤志的生活规律,为了证实林中石是否说谎,吕莹莹已经对尤志的电脑进行核查,结果发现确实是他入侵了尤志的电脑。”
“总之,我觉得肯定与吴小语有关,我的第六感是非常灵敏的,你们要相信我。”她诚恳地看着江一明。
“好了,我们相信你,现在我们已经重新立案,但是你要向我保证:绝对不再插手这个案子,出院之后,好好待在家里,我会派人保护你,你不要急,找到真相是迟早的事。”
柳怡英点头,心中充满感激,她非常清楚:1号重案组都无法办到的事,她一个弱女子更不可能办到。
江一明和小克重新提审林中石,吕莹莹对他进行了测谎,结果证明他说谎,这又给这个案子加大了疑问,当然,测谎不是万能的,但是,至少给大家指明一条路。
“林中石,你很不老实,我们的测谎师对你进行了测谎,证明你说谎了,你为什么要说谎?”
“我没有说谎,是测试仪欺骗你们。”
“你说话都不用脑子,到目前为止,全世界还没一台测试仪说谎过,否则制造测试仪的公司将会倒闭。说吧,你为什么要杀尤志?”
“我已经说过了,不必再重复。如果你记不住的话,我建议你们重新看卷宗,上面有我的口供。”他冷冷一笑。
“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,你杀尤志的理由不充分,他和你是同道中人,你不可能同室操戈,否则,你所谓的英名将被万人唾弃。”
“关于这事等我死后自有定论,你不必多说,从此以后,我不会跟你们说一句话!”说罢,他闭上眼睛,把头向后仰,进入入定模式。
“如果你不说话,我们就这样消耗着吧,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对付你!”江一明把声音提高了,但是,任凭江一明怎么说,他就像一个死人,铁嘴不开。从早上到中午,从中午到凌晨,除了吃饭,林中石就是铁嘴不开口,已经轮换了三班人,他仍然岿然不动。
江一明怕这样消耗下去会使林中石心力交瘁而亡。第二天上班,江一明决定把他送到河东看守所去,当然,凭林中石的体力应该不会发生这种情况,但要以防万一。
林中石连杀五个人,他难逃一死,除非重要国家领导人给他下特赦令,但是这种好事,几乎像冬天打雷一样不可能。反正一死,他为什么不把秘密说出来呢?他担心的是什么?
林中石没有娶妻生子,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,不知道父母是谁?应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,但是,不管是谁,都有父母,他会不会长大之后,去寻找自己的父母,并且找到了,而幕后主谋利用他父母来要挟他呢?
不,这应该不可能,以林中石的性格来分析,是不向任何邪恶的势力低头的,除非是和他有共同志向的人请他帮忙。
江一明觉得应该去林中石的孤儿院一趟,深入了解他的成长过程和社会背景。他叫吴江一起去。
林中石是在林芳孤独长大的,林芳原来是个华侨,她在印尼做生意,改革开放之后,她回国捐款建了林芳孤儿院,后来,她陆陆续续在全省各地捐款建造了15个孤儿院,直到2003年她去世之后,才停止捐款。
后来,国家日益强大,民政厅把孤儿院收回来管理,纳入省政府财政支出,但是,为了纪念林芳的巨大贡献,孤儿院仍然沿用林芳的名字。
林芳孤儿院位于莱山脚下的老城区内,那里大部分都是旧房子,因为遗存着许多古建筑,文化部门与开发商进行了几十年的斗争,最终使众多开发商投降,因此,这片古老的建筑被政府保存下来。
一走进这片土地,古典气息扑面而来,几乎每栋房子都有100年以上的历史,有的甚至上千年,江一明觉得长江的文化人很有眼光,这片只有两平方公里的老宅区,随处可见白墙碧瓦的老房子,好像穿越到了古代。
林芳孤儿院在石板街12号,离江西路100米,江一明把车开进狭窄的石板街,走进孤儿院。院长是一位民政局的退休干部,名叫邓一凡,今年已经70岁了,但是,他身体健康,精神矍铄。
邓一凡了解情况后,热情接待他俩,让他俩到办公室边喝茶边说。
江一明看了孤儿院一眼,原来这里是解放前盖的陈氏祠堂,陈氏是当时的军阀,横行霸道整个省城,解放时期逃到台湾去了,他的所有房产被共产党没收,直到现在还保持着原貌,是一座完整的建筑,这非常难得。
邓一凡知道林中石,他说:“林中石是1982年冬天被人扔在孤儿院门口,当时他才五六个月大,是我们的老院长顾菲把他抱来养大的,一直到他14岁才离开孤儿院。”
“他没有读书吗?”江一明问。
“有读书,在江西区政府的救助下,他读完了初中,后来考入市第一职业中学,读计算机专业,直到19岁才毕业。听说是以全年段第一的成绩毕业的,毕业后被聘请到彩虹网络公司,但是,没干多久就辞职了。”
“哦,您知道他为什么辞职吗?”
“好像是彩虹网络公司转让给别人经营了,原来的老板已经移民澳大利亚,公司转让之后,他立即辞职了,听说要跟原来的老板去澳大利亚,但是,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成。”邓一凡停下来倒了两盏茶,分别递给江一明和吴江。
“他的老板名叫什么?”江一明觉得林中石的老板可能是他的恩师。
“这我不知道,林中石把顾院长当作母亲看待,她可能知道林中石的情况,要不我打电话给顾院长问一下?”
“谢谢您,如果能问到当然很好了。”
邓一凡拿出手机,打电话给顾菲,顾菲今年已经82岁了,但是脑子依然清醒,她说彩虹网络公司的董事长名叫苏长春,已经于2009年移民澳大利亚,但是不知道苏长春的具体住址。
“邓院长,林中石在孤儿院里有特别好的朋友吗?”
“他性格孤傲,和谁都玩不在一起,但是,他对叶青青却好得像兄妹一样,只要叶青青被人欺负,哪怕对方再高大,他都会奋不顾身去揍他,直到自己被打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为止,我经常批评教育他,他当面是认错的,但是,过后依然我行我素,就是我们常说的:接受批评,坚决不改。”
“哦?叶青青多少岁?现在叶青青在哪里?”
“叶青青是1985年出生的,现在在瑞士读研究生,学的是生命科学,听说她非常出色,瑞士皇家科学院准备等她毕业后,聘请她去工作,她每年都会回来一次。”
“哦?”江一明想:给尤志汇款的人会不会是叶青青呢?她和尤志是什么关系?林中石为了找杀尤志的借口而拜托叶青青汇款吗?叶青青会不会是林中石的帮凶呢?“叶青青为人怎么样?”
“是一个善良的好女孩,美丽、坚强、知性、刻苦、勤奋……几乎所有美德都集中在她身上,虽然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,但是,她的心灵是完美的。”
“她嫁人了吗?”
“没有,她不想考虑婚姻问题,她觉得单身更能把精力投入在科学研究上,她的理想是让人类活到150岁,虽然有点幼稚,但是,精神可嘉。”他似乎有点得意。
两天之后,叶青青放假回国看望顾菲和邓一凡,准备在林芳孤儿院里陪全院的孤儿一起过春节,叶青青一回到孤儿院,邓一凡就打电话江一明,叫他们前去与叶青青见面。
叶青青果然是个大美女,她的皮肤白里透红,五官精致,典型的鹅蛋脸,她把长发盘结在头上,像一个少妇,她微笑很浅,不轻易笑出来,气质内敛优雅,那是被书本熏陶出来的特有气质,不是一般女孩可以拥有的。
江一明和吴江去林芳孤儿院拜访她,她住在简陋的房间里,床边放着一个特大的行李箱,江一明与她握手寒暄,她说:“久闻1号重案组的大名,今日见到两位英雄,特别开心,强大的祖国有你们保一方平安,是我最大的安慰。”
“您过奖了,我更钦慕伟大的科学家,你们为人类做出的贡献是巨大的,我们哪能与您相比。好了,我就不说客气话了,开门见山吧……请问你和林中石是什么关系?”
“好朋友而已,不,更确切地说我把当作哥哥,我在瑞士得知他是连环杀手,被你们抓获,关进了看守所,心痛得无法呼吸,能不能请江队行个方便,让我去看他一眼?因为我下次回家,他可能已经化作一盒骨灰了。”她黯然神伤地望着江一明。
“对不起,案子还没有了结,除了律师,任何人不得会见。说回我们的问题吧,您应该非常了解他吧?”
“我了解他的性格,但是,不了解他的行为,我无法想象他怎么会变成连环杀手,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?”
“铁证如山,绝对不会搞错,你要相信1号重案组,自从成立以来,从来没有侦办过冤假错案,我们的证据非常扎实,每件案子都有一条完整的证据链,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,否则,我们早就下岗了。”
“我哥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?”
“他杀的人和他没有任何仇恨,他想当现代的侠客,想当法外之法的大法官,也许他想流芳百世,其实是遗臭万年,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今天的,所以,想向你了解一下他的情况。”
“五年前我就去瑞士留学了,这五年间,我每年只见过他一面,每次都很匆忙,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。”她的声音虽然哀怨,但却有一种魔力,让人听了很舒服。
“你们平时经常通电话吗?”
“没有,我的学业非常繁重,每天学习加实验最少10个小时,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任务,他偶尔会打网络电话给我,我们聊天不会超过一刻钟,大部分都是他在说,我在听,他每次都和我说他的远大理想,就是要做一个侠客,打抱不平,为民除害,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付诸行动。”
“你有没有在瑞士往尤志的账户汇去10万美金?”通过对裴天诺调查,他不承认给尤志汇过10美金,而且和尤志只有一面之交,这说明林中石为了保护主谋而拿裴天诺当挡箭牌。
“没有!尤志是谁?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“林中石没有拜托你在瑞士给任何人汇款吗?”
“没有,我是个心思缜密的人,甚至有强迫症,犯法的事我绝对不干,我还有远大理想没有实现,我不会冒任何风险,哪怕我亲生父母叫我干违法的事,我也不干。”
“好吧,我们今天就聊到这里,我希望您能学成回国,为祖国做贡献,我提前向您敬礼!”江一明站起来,向叶青青行军礼,他极少向别人行礼,除非是领导。
“谢谢您,应该我向您敬礼才是。”她激动地说。
江一明摇摇头,向她告辞,她送他俩到孤儿院门口,江一明叫她回去,外面的风很大,快过年,别感冒了。说完便启动车子,向市局驶去。
“江队,你认为叶青青的话可靠吗?”吴江问。
“当然可靠,她和林中石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,她有远大的理想和美好的前程,更不会为情所困,所以,她不可能帮林中石在瑞士往尤志账户汇款。”江一明说完,进入沉思冥想:到底谁是幕后操纵者呢?